第二章 攻而不克
攻城是从北栅桥开始的。
那一夜没有月亮。北栅桥的乡兵先听见对岸有橹声,不是往常夜巡那种慢橹,是快橹,好几条船一起动,橹板搅水的声音又急又碎。那乡兵刚喊了一声“哪个”,对岸就亮起火把来。火把不是一两支,是一排,从河湾里转出来,船上站满了人,有人已经往岸上跳。
北栅桥是一座木桥,桥面中间本有一段可拆,就是为了防人夺桥。那夜值桥的是个年轻后生,姓丁,父亲是城西便桥的老船户。他看见火把一多,手就抖了。等他反应过来要喊人拆桥板时,对岸已经冲上来两个人,把他从桥头扑倒在地。
北栅桥没拆成。
莫天祐是在睡梦中被陈伯年推醒的。陈伯年没提灯,在黑暗里说:“北栅桥丢了。张九四的人到了。”
莫天祐坐起来,先问闸。
陈伯年说:“水关闸已经落了全板,老孙在值房守着。”
莫天祐披衣往外走,边走边问:“多少人?”
陈伯年说:“不知道。对岸火把一河都是。”
北栅桥一丢,无锡城北就开了口子。张士诚的人沿桥过来,直扑北仓。北仓里存的是秋汛前刚从义仓划出来的一批米,数目不大。张士诚的人目标很清楚:不是杀人,是抢仓。
莫天祐带人赶到北仓时,仓门已经被撞开。守仓的乡兵有人倒在门边,有人捂着伤口靠墙喘气。抢粮的人正在往船上搬米袋,看见莫天祐带人来,也不恋战,把已经搬上船的米袋往船舱里一塞,解缆就走。岸上放箭,射中了几个人,船还是走了。
陈伯年蹲在仓门口打火镰照账本。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:“少了。门是撞开的,封条撕了,义仓的簿子不敢往上报这个数。”
莫天祐说:“先记着。”
这是头一夜。
张士诚的人没有退。他们占了北栅桥和桥北几间民房,把民房里的住户赶到南岸来。天亮后,莫天祐站在水关闸楼上往北看,能看见对岸屋顶上插着旗帜,是张士诚的白旗,上面写着一个“张”字,墨迹粗黑。旗子不多,但插得有章法,每隔几家屋顶一面,刚好把北栅桥到水关这一段河岸罩住。
陈伯年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他们是想困我们。”
不是困城,是困水关。
无锡城不大,四面环水,水关是最要紧的进出口。张士诚的人不攻南门,不攻东便门,专占北栅桥和水关对岸。掐住水关,就等于掐住无锡喉咙。粮进出、人进出、信进出,都得过这里。水关一被盯死,无锡就成了一座还会喘气的棺材。
莫天祐下令拆南门外便桥。
这是他自己下的令,没有找父老商量。便桥一拆,南边的人想进来也进不来,想出去也出不去。等于把自己也锁在城里。
冯季成听到消息,拄着拐杖到水关值房来找他,气喘吁吁地说:“你把便桥拆了,上游的粮船怎么过来?”
莫天祐说:“人来了,粮还能来?”
冯季成说:“那城里吃什么?”
莫天祐指了指背后的仓廒:“先吃仓米。”
冯季成说:“义仓不能动。那是灾年才启的。”
莫天祐看着他:“现在不是灾年?”
冯季成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,拐杖笃笃笃地杵着地走了。
之后数日,张士诚的人又摸了几次水关。他们不是豁命往上冲的打法,更像试探。有时候半夜放一船人顺流而下,看水关闸板落得快不快;有时候在对岸敲锣打鼓,搞得守闸的乡兵一宿不敢合眼,到天亮又没动静。
莫天祐把乡兵分成两班,一班守闸,一班睡觉。但睡觉那班也睡不踏实,刚合眼,对岸又敲锣。
老孙搬到水关值房里住了。他管了半辈子闸板,对水关每道闸槽的宽窄深浅,比对自己手上的茧子还熟。他告诉莫天祐,西闸有几块板朽得厉害,如果对岸真用船撞,不一定扛得住。
莫天祐让人去城东废庙里拆木料,拆回来一批旧梁柱,堆在水关边上。老孙带人连夜加固闸板,铁钉不够,就用竹钉。
又过几夜,张士诚的人正经攻了一次闸。
他们用了几条船,船头绑了撞木,从上游放下来,顺着水流直撞水关闸门。老孙早有准备,在闸前水下拦了铁索。头一条船被铁索绊住,撞偏了角度,撞木砸在闸墙上,砸掉几块砖,闸板没碎。后头的船撞上来时,老孙把提前备好的沙袋沿着闸板内侧堆了一排,撞力被沙袋卸掉大半。还有一条船没靠上来,莫天祐在闸楼上放了火箭。火箭钉在船篷上,火烧起来,船上的人跳水逃了。
这一夜,水关守住了。
但乡兵伤了几个。有人下水拉铁索,被船桨打中肩膀,骨头裂了。有人堆沙袋时被碎石打伤眼睛。有人被火烧伤,当夜就开始发热。
天亮后,莫天祐去看伤兵。
烧伤的那个躺在值房角落里,手臂上的皮肉翻开,敷了一层仓吏从库底翻出来的旧药粉。老孙蹲在旁边,用湿布给他擦脸。那人看见莫天祐进来,想坐起来。莫天祐按住他,问他想不想喝水。
他说不想。
莫天祐站了一会儿,出去了。
门外的雨水还积在石阶下,泛着一层薄油似的光。他看见那水,忽然想起前几夜小船翻扣时那个孩子的眼睛。孩子被救上来以后没有哭,只一直盯着闸板,仿佛那不是木头,是吃人的东西。
莫天祐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半枚旧钥齿,又松开。
陈伯年在值房外面等他,手里拿着账本,翻到新写的一页。
“这几日用度:沙袋拆了城北废墙的土,不记。铁索是从旧库取的老船链,也不记。箭矢耗了不少,修补闸墙和工钱支了粮,伤兵用药用布,先挂一笔。另外西闸那几块朽板还没换,如果要换,还得拆更多旧料。”
莫天祐说:“拆。要拆什么?”
陈伯年说:“城西便桥的废桩,还有那座老水神庙的大梁。”
莫天祐没吭声。
城西便桥是他下令拆的,但那是为断路,不是为取料。水神庙早已没什么香火,可庙里的大梁是旧物。拆了,在父老那里又是一笔账。
陈伯年见他不说话,把账本合上。
“我再想办法。”
事情不只是这些。
攻城过后,义仓的米开始动了。冯季成不肯在全启义仓的文书上画押。他理由很简单:义仓按旧制,须有上头明文才能全启。现在一无法令,二无上官,私自启封,将来追责谁来担?
陈伯年说:“城里这么多张嘴,仓米不启,靠余粮还能撑多久?”
冯季成说:“仓米不是不给,但不能按你说的数给。”
两个人吵了一整个下午,最后达成妥协:义仓暂启半仓,按人头极薄地发,不给钱,记账。
米少,煮粥都稀。
消息传出去,城里百姓聚在水关值房外面,没人闹,也没人散,就那么站了一地。有个妇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,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值房门口。莫天祐走出来,妇人什么都没说,只把孩子往上抱了抱。
莫天祐站了片刻,转身进去。
他让陈伯年看看能不能给伤兵和守闸人另列一项口粮。
陈伯年翻开账本算了算,说伤兵、夜里轮值守闸的人可以单列“守御工食”,从已经启封的义仓里拨,不跟百姓的领米混在一起。
莫天祐说:“就这么办。”
陈伯年说:“项可以单列,总数不会多。这边多了,那边就少。”
莫天祐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夜里,刘七来找莫天祐。
刘七是船户,祖上几代在无锡撑渡船。城西便桥断了以后,他的一条渡船成了南岸和外界联系的少数通道之一。他蹲在莫天祐门口,抽着旱烟,说:“莫头领,我晚上划船出去,对岸当兵的喊我,我装没听见。但他们迟早要拦我的船。”
莫天祐说:“那你别出去了。”
刘七说:“我不出去,南边那些菜蔬怎么进来?靠义仓的粥吊命,吊不了几天。”
莫天祐没说话。
刘七把烟磕在鞋底上。
“我不是怕。我知道闸不能开,桥不能通。可我也得问一句,到底守多久。你要是说守到死,我这条船就拼了。你要是说守不住那天就不守了,我就预备着哪天跑。”
莫天祐说:“我说不好。”
刘七抬眼看他。
他懂这句话的分量,也不服这句话的空。隔了一会儿,他把旱烟别回腰间。
“那就先守着吧。”
他走了。
莫天祐坐在门槛上,听见远处水关传来老孙敲闸板的声音。
笃,笃,笃。
像是在听水,又像是在听命。每一下都不紧不慢。那声音敲过水关,也敲过衙署偏厢,敲到天亮还没停。